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间似乎越过越快？
好像记忆里昨天还是新年那天和朋友挤在人挨着人的广场上等世纪钟声敲响，然后互道新年快乐，而一转眼，今天就已经是六月中旬，大家正在朋友圈做年中总结。
长大后，我们什么都没干，日子就过了一大半。
明明小时候我们都还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放学回家写作业的时候好像一分钟就是一个世纪；可一转眼就发现，原来高中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越长大，时间就过得越快了呢？
最近，人们逐渐觉得时间越来越快 / 图源小红书检索“时间变快”
回望人生，时间越过越快
其实不光你觉得，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哀嚎这事。
孔子在河边喊“逝者如斯夫”，曹操在酒桌上叹“譬如朝露”，狄金森写诗跟死神搞暧昧——主题都是一个：时间跑得太快了。
学术界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早在1877年，哲学家保罗·詹尼特（Paul Janet）就已经提出了随着人的年龄增长，对时间的感知速度就会越来越快的现象[1][2]。
但这个结论太粗糙了——人对时间的感知本来就是个玄学，跟你的活动水平、对时间的价值，甚至文化背景都有关系[3]。
保罗·詹尼特是最早发现随着年龄增长时间越过越快的学者之一[1][2] / 图源《心理学原理（全译本）》
为了搞清楚这事儿，科学家们折腾了一百多年。
在一篇1961年的文章中，来自麻省理工大学的学者们搞了个“时间隐喻测试”，他们把118名大学生和160名老人叫到一起，给了25个比喻，让他们选哪个最像自己感受到的时间[3]。
结果很有意思：年轻人选的比喻大多是一些又静止又慢的选项如“寂静不动的海洋”、“直布罗陀巨岩”；
而老年人选的比喻则多是“奔驰的骑士”、“逃跑的小偷”，这些代表快、慌、抓不住的选项[3]。
研究者的解释是：老年人生活节奏虽然慢了，但生命的沙漏快见底了。因此，每一粒沙都太珍贵，这种“时间价值感”彻底压倒了“活动水平”的影响，让他们觉得时间正在加速逃离[3]。
老年人更倾向于将时间形容成“飞驰的火车”或“快速穿梭的梭子”[3] / 图虫创意
另一项经典研究则是将人对时间流逝的速度与人的生命时长对比，并为后续很多研究提供了理论基础[2]。
研究者通过对受教育程度和文化环境相似的31名中位数年龄为20岁的大学生和21名中位数年龄为44岁的大学雇员进行调查，发现超过半数的作答皆认为自己主观上感觉时间变快了[2]。
其中，20岁的人觉得现在比10岁时时间快了近两倍，44岁的人只觉得比22岁时快了不到一倍半[2]。
最后，研究人员得到结论是：心理时间有自己的节奏，和物理时间不是一码事；而更扎心的是，一个实际40岁、心理预期活到70岁的人，虽然在物理上刚过了一半，但在心理上已经觉得自己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2]。
这时，我们就会发现，时间在心理上，比在时钟上流逝得更快。
除了量表，科学家们还进一步发展出眼动测试、认知实验等各种手段，利用从人的记忆编码如何影响对时间的感知，再到大脑内部时间、神经元、多巴胺等生理和化学机制如何影响人类的感知等理论框架来解释“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人会觉得时间越过越快”。
不止如此，这种现象也不是美国的专利，在世界范围内都得到了验证：一项2005年的研究证明了在德国和澳大利亚存在类似的现象[4]；另一项2010年的研究也在荷兰和新西兰获得了同样的结果[5]。
而一项2013年进行的有关亚洲人随着年龄增长对时间感知的研究也得出类似的结论：老年人对当下时间的感知速度与年轻人类似，但是人越老，越觉得过去十年过得很快[6]。
你的大脑对时间有自己的想法
学术界对这事主要有两套解释框架。
第一个叫记忆编码理论。
他们认为你的大脑像一个硬盘，存储的空间具有上限，因此只会记录那些新奇的事物，而有可能忽略那些熟悉的事物。你对过去一段时间长短的判断，就取决于那段时期存了多少新记忆[7]。
这催生了 克劳迪娅•哈蒙德（Claudia Hammond）所说的“假期悖论”（Holiday Paradox）：假期中，你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可当你离开度假村回到家，反而会觉得那段假期比你想得要长[8][9]。
寒假，游客们把景点挤爆了。你去闽南看了当地的游神，记忆十分深刻。回到家，你才发现这段时光比你想的更长 / 图虫创意
最新的研究则进一步解释了假期悖论。
研究认为，大脑是一个预测机器，它不断根据过去经验，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当实际发生的事情和大脑预测的不一样，大脑就会“惊讶”一下，并把这一刻标记为一个“事件节点”[10]。
与此同时，大脑内部还存在着两种计时方案：第一种是“预期式计时”，代表着你正在经历的、实时累积的节点；第二种是“回溯式计时”，则是“事后从记忆里提取这些节点”。而两套方案用的都是同一套“节点计数”机制[10]。
因此，这些“事件节点”的数量总和代表着你感受到的时间。一段经历里，节点越多，你回忆时就觉得越长；节点越少，你就会觉得越短、越快[10]。
如此一来，童年有那么多“第一次”——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被社会毒打——这些节点密密麻麻，自然就让你在回忆童年时觉得当时的时间过得很慢。
成年后呢？每天都是Ctrl+C、Ctrl+V，通勤吃饭打工睡觉，四年和四天没啥区别。节点没了，回忆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过去几年“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对于老人来说，更是如此。
而老人的日程较为固定，可能就是早上去公园锻炼，下午出去遛弯，晚上早早睡觉，他们生活中的新鲜活动较少，因此可能记忆中的“节点”较少，所以回忆起过去几年就会觉得时间飞逝 / 图虫创意
可是在生理学的角度上，我们为什么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觉得时间越过越快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经典框架了：内部时钟理论。
具体而言，传统上的内部时钟理论又称“信息加工框架”或“起搏器-累积器模型”[11]。
这套理论认为人的大脑里有个“起搏器”，它以固定速率发射脉冲，在需要计时时就累计计数器的脉冲数，并使之与记忆中的参考值比较，判断时间区间长短[12]。
然而，传统模型缺乏神经生理学基础[11]，因此，学者们不断补充并完善了这套理论：研究发现，我们大脑中的内部时钟与多巴胺和脑部结构息息相关。
内部时钟的速度由皮层振荡频率决定，由多巴胺调节；计时开始由多巴胺爆发重置振荡；时间记忆由纹状体棘神经元的突触进行权重编码；决策由纹状体作为“巧合探测器”实现[13]。
但，问题在于支撑时间感知的多巴胺功能和皮层-纹状体回路，恰恰是衰老过程中最容易衰退的脑区之一[11]。
因此，随着你老去，你的内部时钟就变慢了，原本一秒跳10次，现在只能跳5次。
所以你感知同一段物理时间时，觉得“跳动”次数变少了，于是产生一种错觉：外部世界正在加速狂奔[11]。
还有一个偷走时间的幕后黑手
但光有心理学和神经学还不够。
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每一天，由我们所构成的社会也在不断影响着我们：
自从你长大了，开始上班以后，你的时间就被工作大量挤占了，你开始觉得每天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甚至这一年过得太快了，你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时间。
这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社会正在加速：技术、社会变化和生活节奏都不断加速着[14]。
而不断加速的社会变成了时间越过越快的幕后黑手。
毫无止境的加班，没有边界的客户要求你立刻回答问题，上司要求你在两个小时以内生成一个能跑的脚本…
你不断地打开AI，打开效率软件，可你还是觉得时间像完全不够用，不禁质疑：一天真的有24小时吗？怎么我还没干自己的事儿呢就要睡了啊！
这样繁忙的一天过后，我们终于发现，虽然我们拥有了游戏里的skip键，可一键skip过的却是自己的生活，而社会却把我们卷进了一个越来越快的时钟之中。
就这样，为了适应社会的节奏，我们的生活不断加速。
我们为了适应加速的社会而不断加速自己的生活，互联网大厂下，无数人排队安装“小龙虾” / 图源小红书检索“OpenClaw 排队”
可，昨天这还是一个连c语言都没研究明白的世界，今天OpenClaw就可以自己写代码了，只有你好像被时间抛下了，孤独地停在过去，怎么追也追不上今天变化的世界。
这种“被抛下”的感觉本身就是时间压力的来源——你越觉得被抛下，就越觉得时间不够用，越觉得日子过得太快。而时间压力改变着你的多巴胺分泌，影响你的内部时钟，最终让你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扭曲。
于是，在这个一切都在飞速加速的时代，我们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时间，也好像越过越快。
再回头看古人的感叹，你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千年以前，当孔子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夫”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自然的时间，看见的是河水奔流，昼夜不息。
我们今天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河水，而是手机上的日程表、微信上未读的红点和朋友圈里“又一年”的年终总结。
但，时间本身没有变快，变快的是我们被要求回应的速度，是被填满的程度，是“不能停下来”的焦虑，更是我们不断衰老的身体和大脑。
我们今天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的时候，感叹的是手机上的日程表、微信上未读的红点和和朋友圈里“又一年”的年终总结 / 图虫创意
古人叹息时间流逝，是因为生命短暂。
我们叹息时间流逝，是因为日子被填得太满，满到没有痕迹。
所以，是时候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哪怕就慢一天。
撰文 / 钱丽荣
[1]James, W. (2019). 心理学原理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方双虎, 译).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90)
[2]Lemlich, R. (1975). Subjective acceleration of time with aging. 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 41(1), 235–238. https://doi.org/10.2466/pms.1975.41.1.235
[3]Wallach, M. A., & Green, L. R. (1961). On age and the subjective speed of time. Journal of Gerontology, 16(1), 71–74. https://doi.org/10.1093/geronj/16.1.71
[4]Wittmann, M., & Lehnhoff, S. (2005). Age effects in perception of time.Psychological reports,97(3), 921–935. https://doi.org/10.2466/pr0.97.3.921-935
[5]Friedman, W. J., & Janssen, S. M. J. (2010). Aging and the speed of time. Acta Psychologica, 134(2), 130–141. https://doi.org/10.1016/j.actpsy.2010.01.004
[6]Janssen, S. M. J., Naka, M., & Friedman, W. J. (2013). Why does life appear to speed up as people get older? Time & Society, 22(2), 274–290. https://doi.org/10.1177/0961463X13478052
[7]Block, R. A., & Zakay, D. (1997). Prospective and retrospective duration judgment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 4(2), 184–197. https://doi.org/10.3758/BF03209393
[8]Haire, J. (2019, July 27). Why do we perceive time the way we do? | brain world. https://brainworldmagazine.com/perceive-time-way/
[9]Hammond, C. (101 C.E.). Time warped. Canongate Books.
[10]Fountas, Z., Sylaidi, A., Nikiforou, K., Seth, A. K., Shanahan, M., & Roseboom, W. (2022). A predictive processing model of episodic memory and time perception. Neural Computation, 34(7), 1501–1544. https://doi.org/10.1162/neco_a_01514
[11]Turgeon, M., Lustig, C., & Meck, W. H. (2016). Cognitive aging and time perception: Roles of bayesian optimization and degeneracy. Frontiers in Aging Neuroscience, 8, 1–17. https://doi.org/10.3389/fnagi.2016.00102
[12]Gibbon, J., Church, R. M., & Meck, W. H. (1984). Scalar timing in memory.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423(1), 52-77.
[13]Allman, M. J., & Meck, W. H. (2012). Pathophysiological distortions in time perception and timed performance. Brain, 135(3), 656–677. https://doi.org/10.1093/brain/awr210
[14]Rosa, H. (2013). Social acceleration: A new theory of modernity (J. Trejo-Mathys, Trans.; p. 512 Page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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